20/12/2005
世貿,潮湧不散(二)
誰在使用暴力﹖
唯有政府才可以合法使用暴力。
唯有傳媒可以暴力地單方面呈現人、事、物。
我們都在場。我們都在暴力中。我們還可以無動於衷﹖不行動,是不是我們最慣常、最內化的行動﹖
警方三爬兩撥就把反世貿事件定性為「騷亂」,全城傳媒口徑一致,繼續合謀。自稱最有公信力的一份明報用上最暴力的形容:灣仔淪陷。到底是誰攻陷誰﹖沒市民受傷、沒商店被搶,戰場在哪﹖
只要你曾跟韓國農民一起上街,很難不被他們萬眾一心的誠心折服。除非你的心成石,除非你早不再去想自己為何要生存。
他們的訴求多單純、多直接、多基本:還我原有的生存條件,請不要用你們以為合理的原因,奪去我跟泥土的關係,取去我最基本的生存價值。
只要你聽過韓國農民的鼓聲,心弦怎不跟著跳動﹖
只要你看過一張張素臉,怎不迎上他們先給你的笑容﹖
我們不知道暴民的樣子,卻看見警棍落在沒有武器的韓國人身上。
被拘捕的人犯了什麼大罪,受到殘酷、非人性的看待﹖
為何要濫用暴力﹖掌摑女人,只因她要求拿一張毛毯﹖
為何要侮辱人性,要他們脫衣,要他們開著門如廁﹖
為何要用上各種荒謬的理由,不容許將被控以非法集會的韓國人保釋﹖
鏡頭前,警方說怎樣怎樣克制,鏡頭下,警權無限地伸張,這是不是可恥﹖
寒冷的十二月十八日晚上。
我們一起在鏡頭前見證暴力,一起消費傳媒為我們製造的暴力,一起被暴力催化感觀,直至,再沒有感覺為止。
19/12/2005
世貿,潮湧不散(一)
有關文化行動
藝術創作跟社會的關係,一直很困擾我,是去了又來的老問題。
我很喜歡寫作,只願有能力寫下深刻的作品,更希望筆下有詩意,有美感。但討厭「藝術家」或「作家」這些稱謂,因為大家對「藝術家」早有既定的看法:情緒化、自我、任性、不願跟人溝通……,理所當然得似看見女孩子牌氣不好時,就話她「姨媽到」一樣,我不想被放置在一個既定的框架內。
最近,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,聽到台灣來的裝置藝術家許丞人溫柔而堅定說:「你自己不把自己看成一個藝術家,別要求人家把你看成藝術家。」但到底,一個藝術家是怎樣的﹖我應該追問,雖然跟他不太熟,只在上一次「灣仔現場」碰過臉,看過他一些很有趣的以霓虹燈作思考媒體的作品,覺得他是位很忠於自己,很誠懇的創作人。他這句話,一直在心。我想,各人都應有一個或多個對自己而言有意義的答案。
常覺得離開了社會脈絡,缺乏時代洞察力的作品,如綿花糖,又軟又香,卻沒有力度,不耐看。但介入社會的藝術作品,往往淪為藝術治療,而放棄了藝術水準上的要求及基本的把關。舉體例子就是過往在香港看到的「一人一故事」劇場,雖然有不少朋友參與,但我往往看不下去。問題很多。我未能認同。特別是當表演者把參與者一些很個人化的故事,很複雜、很糾結的情緒,以極簡單,而且往往重覆的肢體語言(可能是表現者身體慣性語言很多,想像力不足)來回送給對方時,我即離場。因為,我覺得很殘酷。一個陌生人把自己重要的故事(可能是爸爸去逝,可能是跟母親既愛又恨的關係)在眾人前勇敢地分享,再由另一位把故事中最dramatic的片段翻譯為簡單的肢體語言,我是受不了。我總覺得這是把當事人層次可以很豐富的感覺、掀動出可以很複雜的面向,一一扁化及壓縮。

我是矛盾的。我討討厭惺惺作態的所謂高雅藝術,也不相信只有少數的精英可以製造出深刻的作品,但什麼是好的藝術作品﹖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,我同意的。藝術普及是一件美妙的事。但,有著社會意識,帶著為群眾「充權」目的的作品,在水準、技巧上是否可以讓步﹖自己常強調的所謂「深刻」的意思,是針對什麼所指,而要作出有力的表達是否一定要透過高度的技巧才可以達到﹖問題又來:誰去決定什麼技術是好﹖什麼叫做藝術水平﹖我似乎對藝術水平有一種既定的要求及想法,具體來說,它們又是什麼﹖我不很確定。我常常以為,藝術需要一個昇華、提鍊的過程,這又是什麼。
文化行動又是一回什麼事﹖就是把社會議題/論述作有趣的呈現/發問/揭示? 如何去看待/衡量/反省行動過後的結果,不是要量化什麼成果,而是打開/累積一些什麼的經驗﹖常說在過程中,參與者得到「充權」,身份/能力/得到認同,當中是什麼價值被再次認同﹖如跟海潚後的泰國朋友做工作坊,讓他們在露天的地方以最簡單的媒介作畫,眼前呈現了一幅又一幅的豔麗作品,這個project 的意義是否在於治療﹖大概是要就個別的project作更具體的分析。但,到底參與行動的創作人的角色是什麼﹖如何引發有趣的互動﹖是否需要跟參與者作長期的溝通﹖
世貿舉行前,參加了Hong Kong on the Move攪的一個講座,題目就是:Artists in Action—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! 這真是一個很合胃口的題目。可惜時間比較短,自己也沒有做功課,對講者一點不認識。
但,來自菲律賓的Mideo M Cruz 先為大家提供了一些菲律賓人權被剝削的情況,每年有數以萬計(沒有抄下確實的數字)的人被拘捕,再用powerpoint 向到場的朋友問了一條很有意思的問題:
「作為敏於事,又有創意的市民,你如何回應如此情況﹖」(原文為英文,此為大意)
緊接下一張powerpoint 是他的答案:
領袖
組織者
研究者
學者
藝術家
他還強調,「你必先為領袖才可以成事」
我想,他所謂的領袖,不一定是政治建制意義上的領袖,也可以是思考上、理念上的先導者。不知道這位很有活力,面上總有笑容的先生的作品是否很前衛,但他所屬的new World disorder 也很有意思,讓我想起美國的adbuster。
在文化行動中,創作人是一位冷靜的旁觀者,還是需要直接參與,置身在風眼中,以靈敏的心魂、眼睛來成就作品﹖太接近風眼,會不會把情緒、心力消耗,而沒有餘力思考及細啄﹖
12月11日早上來到維園,看見瘋牛和一排一排銅孩,又是呆了。
陽光下,藍天底,雕塑線條更見明淨,黑骨錚錚,眼睛空洞而悲憤,它們在人群間拉行時,真是很震撼。視覺效果成功,在於投訴有力。
另一件 Survial of the Fattest 也很expressive,荒誕而沉痛:
I’m sitting on the back of a man
He is sinking under the burden
I would do anything to help him
Except stepping down from his back
看著被壓在下面的黑人,那張扭曲的面容,也真是有種跟他一起沉下去的感覺。
藝術家創作時,帶著多少的悲憤才能凝結出這樣鮮明、人人明白、感染力強的作品........
16/12/2005
十二月 如潮湧
很密集,十二月,「Down Down WTO,Down Down WTO」,成為生活主調,噹噹鼓聲卻未能鎮定混亂的思諸。此刻的反思,很是難過,猶記咋天入黑後從尖沙咀坐船回中環,香港很美,人造明珠,是的,點點光芒都是家家努力而成,但,我們的所謂繁榮安定,成功故事,不是只建立在遺忘的本領嗎﹖沒有歷史包袱,沒有文化承擔,可以輕身上路;容讓自己不聞不問,生活由簡單的邏輯、單一的價值領航,所以可以義無反顧地自我感覺良好﹖很希望可以好好想,慢慢把如絮的思緒理出一點東西來。
很衷心地感謝韓國農民。感謝他們用最原始(肉身的三步一拜)、最簡單(在公共空間或坐或躺)、最和平(音樂和舞蹈)的方法,最自律(行動後馬上清理現場)向我們展現被邊緣化的小眾如何以堅不可破的意志抵抗,為自己的生存方式力爭到底。多謝你們。讓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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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掃帚
星塵翻動,願意不願意,陽光下,微暗盡顯。
女子躬身,彎腰,手輕舉,拿起掃帚,上推下落,輕拂、落地。看不見她的眼睛,掃帚卻如利刀,動作有致,落點無誤。掃帚過處,留下雪白寸痕。黑色地衣如粗糙蛋殼,被她一下一下地破開。開的是路。沒有回頭的時間,她只一直向前輕拂、落地。
越過育嬰室。掃帚劃過臍帶。腥血泉湧。落地嬰孩哭聲轟天。她沒停。掃帚不徐不疾,往上推,往下落,掃走經痛,撥開煩擾,界出明路。掃帚麥穗輕撫大地,聲音穩實平定,孩子聽了,笑了。
她繼續走。越過吵鬧的小房間。二百來呎的地方,兩張碌架床,滿地的雜物、玩具、報紙和超市膠袋。年輕母親剛好湊合足夠的禮品印花,開心不已,抱起在地上匍匐,見東西就放入嘴裡吃的嬰孩。仍然青蔥的父親,放下電話,拿起銀包和家裡所有錢,義無反顧地拉開大門,往街走。母親看著丈夫的背,無話,按著自己手上仍很痛的傷口。掃帚女子緩緩橫越,一下一下,竟就在房間拉開了一小片清淨地,明明亮亮,陽光洒來,年輕母親坐下,細想,自己也可以有不一樣的明天,有自己舒坦的空間。掃帚女子微笑,眼角露出老紋,繼續向前走。
她來到舊區唐樓小單位,燈光慘弱,地上都是用過的抹紙,椅上擱著濕濕漉漉的毛巾。警察剛來過,年紀不輕的阿姐又是煩心,鬼攪似的一星期來幾回,受無謂的嘲弄還可以,要提供免費性服務卻是難奈,又怕沒了米路,氣憤無奈不甘七上八落,想著想著,便是一把辛酸,一把眼淚。掃帚女子的腰愈彎愈低,動作卻勤快,她撥開地上積塵和抹紙,把阿姐帶到街上,享受陽光,享受工作後的良好感覺。阿姐坐在公園的長椅想:「若果我認定這是我的工作,我要活得有尊有嚴,也要有自己的工作權。」
歲月匆匆,掃帚女子年長了,累了。來到病床時,她的動作已很慢很慢。地上有淚。病人的記憶如髮絲緊纏病床,把他拉緊。他透不過氣來。他只看到大家的差異。悔恨只能靠體諒消弭。他卻怎也學不會。愈是拒絕,病愈重。她想替他抹乾地上淚水。可是,她不能,她倒下,掃帚女子使勁地用盡最後的力氣,轉過頭來,跟妳/你說:「這掃帚,妳/你接下罷,可以嗎﹖」
15/12/2005
黑木耳
看見他,才一眼,便覺得髒,皮膚那樣黑,衣服那樣舊,眉毛粗,卻生了雙不對稱的小眼,倒三角型,眼珠在浮腫的眼皮下起伏不安,東走西轉。他人瘦,肚子大,食量驚人,頭一次跟他吃飯,白飯添過又添,十足一隻生怕再沒有機會吃飽的餓鼠,在冬眠前享用最後一餐。媽把熱飯拿給他時,他伸出又乾又爛的右手,三隻指頭有傷口,所有指甲有足足寸厚的黑邊。他笑時,一臉天真,卻露出疏疏落落的牙齒,左邊門牙還崩了一大角。這個人,這個陌生人,竟要住在我家。
媽叫我把床讓給他時,真火,一言不發,回房,猛力關門,上鎖,懶理。叫我分房給一位不知哪裡來的遠房親戚,真真開玩笑。你們潮州人鄉里情重是你們的事,跟我何干,老爸話我都是潮州人,要照顧自己人呀,我才不理,總之,這個人,跟我沒有關係。
這個人(媽叫他黑仔)原來是拿了雙程証來港求醫的。什麼遠房親戚,不過是他的祖父幫過我祖父,曾哎呀一聲,稱了兄弟罷了。經過打仗,經過文革,兩房人早互不來往,不知怎樣第三代人卻忽然找上門,向我們投宿。我雖然才十來歲,在家沒有話事權,卻怎也不願就範,出出進進時,總把自己房門重重鎖上,媽媽只能著他睡在本來就不大的客廳的沙發上。
真不明白媽為何信他,怎可把多出來的一套門匙給他﹖媽說:「招呼客人來住就要信人,不要看不起內地來的朋友,何況他有病﹖」看不出呀,他真有病﹖吃得多,睡得香,除了髒外,有什麼病﹖那天放學,帶了阿強、阿超回來試玩新機,一開門,他即見鬼似的,躡手躡腳把不知什麼藏起來,說不定把我們家的東西偷了出去典賣。儘管我們三劍俠視他如透明,放下書包,即堆在電視前打機,他卻一直在旁,傻乎乎地邊看邊笑,教我們渾身不舒爽。阿強阿超很快就沒了勁,嚷著要走,我多想跟他們一道離開,但想到還是不要讓他獨留在家,便把半個出了門的身子縮回來。
每天,放學後晚飯前的兩、三個小時,就只有我和他在家。最初,他很想跟我談談,我卻把門輕掩,裝著忙功課,實質留心他的一舉一動。他的手有傷痕,卻很麻俐,替我們修好終年滴水的水箱、番新了媽最不捨得拿掉的老厨櫃、閒來就找些東西修修補補。他也愛書,看的不是食療,便是中醫。每天上街一次,買回來一份又一份的報紙。他少話,晚上,吃飯時,爸爸跟他閒話時,才聽到他微弱、沙乾的聲音滋滋地響。
原本他有三兄弟,兩位哥哥去年在煤礦工作,出了意外,屍體至今找不到,兩位嫂嫂天天哭得死去活來,四個姪兒姪女還拖著幾行鼻涕只知吃和睡。他身體一直不好,常常無故暈倒,因此沒有跟去煤礦工作,留在家鄉替人修補家具。七個人,七個飯碗,只有他一雙手。於是挺身去賣血,卻驗出他的血早有問題,要長期療養。未幾,大嫂跟了港客,走了。二嫂去了上海工作,四個孩子,給鄉下婆婆照顧。他聽說香港醫療好,藥材純,少假貨,也有機會找快錢,便東借西併了點錢,來了。希望醫好病,又一條好漢。
媽聽著,沒聲地掉眼淚。老爸忽然從櫃底拿出一支人參酒,要給他補身,再說: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不要以為香港遍地黃金,人人都要努力十小時工作,才有兩餐安樂飯,看我們,也....。」他心領神會似的,默默細嚥補身美酒和老爸的話。
第二天,他開始早出晚歸,有時連晚飯也不回來吃。不是半夜聽見他長長的嘆息,或在吃我們的冷飯,差點忙了他在我家寄宿的事實。
有天早上,媽媽震天地怪叫了一聲,我和爸從床上爬出來,一看,滿地是血。原來他左手受了傷,未能止血。爸爸說要叫白車,他卻說不是三粒星,看醫生很貴。老爸唯有邊大力按著他的手,邊問他做了什麼。他一臉青,一臉白地說是替鄉里運廢鐵時,數口不對,打了起來,受了傷。大家無語。
下午放學回來時,他在家,在厨房對著一個大碗子發呆。
我問他怎麼了﹖他沒話。
碗內是一大片黑黑的東西在飄浮,像一只深海水母被拖了上岸,作垂死的張揚。我記得了,他說過賺了點錢,便會買些廉價的補血食品,如黑木耳,又平又有豐富的鐵質。「這片黑木耳很肥大呀」我說。「假的。」他聲音微弱,但頸部青筋暴現,火氣如抑壓了百年的火山隨時爆發。是的,當我細看,真有些黑色的墨汁慢慢浮出來,黑木耳很快變了一團粉團。我急步回房。
他在厨房呆了多久,天知道。我以為他會狂叫,以為他會暴喊,沒有,什麼都沒有,丁點聲音也沒有。我探頭探腦出來再看時,厨房地上流著一灘黑色的血。他走了。從此,我們沒見過他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