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/11/2005

抗爭的語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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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和為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經常是我們生活的主調。不敢妄語,未必人人如此,但,我自少被教導如此,教我的包括老師、親人、男女朋友、書本、傳媒及政府宣傳語句。但世情愈形複雜,單一、簡化的思維方式,未必足夠應付。如何可以保住獨立的思想?即使跟大部份人的思想有出入,跟最親的人有異見時,我們到底可以怎樣處理﹖如何展開理性、有建設性的對話﹖自己是弱勢時,可以怎樣不卑不亢有策有畧地迎頭反抗﹖今時今日,不走大路,一味堅守自己信念,是不識時務的傻人﹖

 

最近看德國電影《抗戰白玫瑰》,感受很深。這部根據1943年慕尼黑地下抗爭運動組織「白玫瑰」的史實拍成的反納粹電影,可以有很多閱讀方法,特別是當下日本首相繼續每年一度的政治秀:參拜靖國神社。

 

我卻選了這個角度:向片中女主角Sophie Scholl致敬。她弱小而堅定、幼嫩而明澄,毫不畏縮地以微弱的個人力量對抗兇悍猛烈的軍國霸權的審判。

 

這位女孩子,被送上斷頭台時,才廿一歲。外邊陽光明麗,依舊。她的生命,如煙,輕散。

 

她出生環境不錯,父親是市長,哥哥學醫,自己的專科是護士,有書讀,不愁吃,原本可以百事不理,繼續在戰火下過些還可以的大學生活,閒來還可以跟好友,躲在房間內聽美國的流行音樂。但,她沒有,寧願和哥哥及其進步的朋友們,日以繼黑夜在密室工作---寫文、打字、複印、貼郵票,在白晝來前,把光明的反戰、擁抱言論自由的主張放到各人的郵筒內。明知故犯。明知個性不容於極權下的共性。仍然犯難,出於簡單的兩個字:良知。

 

被剛烈如虎的審訊官盤問時,左手按著震顫的右手,意志壓著奔跳畏亂的心緒,面上只留一片平定。沒有殉道者的光芒,沒有烈士的野心,心神安定,更叫兇猛的對手沒有逞強的餘地。

 

抗爭的最佳語言,可就是平定﹖當信念早內化為血液,滋養整個生命的存在,有什麼需要畏懼﹖有什麼值得急躁﹖平而後安,安而後知。即管對方如何挑釁,如何誤讀,仍看得清,聽得明,堅持到底。

 

     查看有關她的書信,粗譯她的文字:「人們以為把生活簡化,事事可以控制在手。以為默不作聲,惡魔不會臨門。但,這只是幻.…..生命常在死亡的邊緣….微小的燭光也可亮起火炬的光芒,我用自己的方法燃燒自己。」

         她的明信片

28/08/2005

火傘下,冷汗涔涔

盛夏,火熱難當,空調急凍,治標不治本,也太不環保,最近,有新發現:慢讀香港作家吳煦斌的小說《獵人》,看得一段一驚心,寒氣沁身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《獵人》不是魔幻恐怖小說,寫的是華文世界少用的題材:一個原始森林死亡的故事。沒有血,卻嗅到毀滅的腥臊;沒有嚎叫,卻聽到暴力崩裂的撕痛,作者叫我們 正視的是最可怕的——人類,我們自己。

 

正如,如果要選出最恐怖的電影,我會毫不猶豫地答:Todd Haynes1995年執導,Julianne Moore主演的《Safe》。電影沒有喪屍凶鈴,異形鬼怪,只是滿眼虛白明淨,消毒無箘,叫人心寒。是的,驚惶來自驚惶本身。故事就是說一班中產美國白人,以為自己有病,空氣裡都是毒,歇斯底里地找安全的地方,人人疏離獨處,個個白衣白臉,每天起床,對著鏡子,跟自己說唯一的話:「早,我愛你。」


          《獵 人》對叢林裡的動物間的弱肉強食,如蛇吞吃比它大兩倍的鬣蜥,描寫細膩而冷靜,她說:「我不能明白,但我覺得這是美麗的」。不像現在某些動物紀錄片,利用 先進的微型攝影技術,鑽洞入海探崖,把人類不容易看到的動物世界,一一呈影,視覺上,很「好看」的,卻離不開以人為中心的角度及視點,不是把動物呈現得毒 辣惡型,便是傻裡傻氣,把大自然「擬人」,賦予人類的情感,也不怎麼樣,但叫人難受是少了一份對大自然的認同及尊重,製造不必要的恐慌或踐踏。

 

《獵人》裡的主角雖也以捕殺動物為生,卻只拿取維生的數量,沒有暴殺,每次「使血流到泥土裡,好讓牠以後可以回到森林」,敬重生命的循環。但,車開來了,用火的「文明」獵人殺入荒野:「(動物)的身上插滿了樹的碎片,焦黑的參差的枝條從肢體豎起像骯髒的手,黑血在傷口流出來彷彿釘死的蜘蛛。」人類是唯一懂得自製工具的動物,應用之一是濫殺。

 

吳煦斌一直很受忽略,她作品不多,主要寫於七、八十年代,現在已經絕筆了,很可惜。她絕無嬌美甜膩之態,下筆有力,意境深邃,加上本行是生態學,對環境、叢林、自然生態有真摯深刻的描寫。只願,有天自己的筆力,深細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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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/08/2005

我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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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記得,最近一次跳起,是什麼時候﹖

 

記得,自己上一次跳起時,是剛過的五月,參加在銅鑼灣開始舉步的「反恐同遊行」。大家在火傘下,飄起彩虹旗,路人雙雙奇怪眼睛的掃射令地面的熱力有增無減。我們在鬧市如龜慢動,卻忽然有鬼馬朋友叫大家一邊唱歌、喊口號,一邊跳一跳。是的,就是簡簡單單的,煞那離地。跳。感覺好得很。大家一起跳。於是,一班人,邊行邊跳,在尋常的街上,閑暇的周日,當大家拖男帶女購物時,做一些常規以外的動作,一點點小動作。這跳,不是要張揚,不是硬要別人看見妳/你在攪突出,這一跳,卻是很新鮮、很有趣,讓我重新感到自己的存在——微微昇起時,身體輕了,景觀點點的不一樣;落地時,震動的感覺同樣實在,忽然敏感於自己的重量、身處的地方及存在。

 

生活叫我們的身子沉重。下身總是重甸甸,貼近地面,動不來。儘管吃得簡、睡得夠,間有運動,卻是累。磨人地累。累得連觀照自己的能力都昏了,累得對身處的環境、空間沒了感覺,沒有要求,就只管腳踏實地,繼續工作,加緊購物。

 

有次,一位相當自大的法國朋友來香港渡假,他對香港諸種東西如食物、電影、建築百般不屑,但這位「他者」確實問了些有趣的問題:「你們說要起什麼西九龍文化中心,建國際大都會,為何連一個令人開心、令人看見會笑的建築物也沒有﹖」是的,我們的建築很冰冷,很高猛,大拱門或旺角巨獸都是叫我們付錢,不是住,就是買,沒有叫我們笑。

 

另一次,他走在尖東海傍,很累,想坐下,卻苦無地方,除非花錢入餐廳坐,他投訴說:「你們香港人,在路上是不是只會一直走,不會停下來,為何長長的路,連一張可以坐下的椅子也沒有﹖你們累不累﹖」

 

這位法國人對城市公共空間的要求,都掃諸自己身體的感覺:開心、休憩、舒服,而且是要免費的,而我們卻少從這個角度想,忘了善待自己身體的要求,少去確認身體最基本的需要。當然,生活不容易,身不由己的時間很多,眼前的處境很難改變,沒有選擇,但就在原地上,輕輕地一跳,感受短暫的輕爽及回地的震盪,細聽自己身體的聲音,確定自己的存在,鬆動可能由此開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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